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汤显祖的岭南行  

2016-09-30 12:00:01|  分类: 文化名人 |  标签: |举报 |字号 订阅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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来源: 南方日报

●黄树森

汤显祖的岭南行 - 珠江文化 - 珠江文化博客

 

“临江喧万井,立地涌千艘;气脉雄如此,由来是广州。”被誉为“东方莎士比亚”的汤显祖为瘴疠蛮荒的岭南,写下这旷世绝唱,历经400年的风雨雷电,血脉绵延。

这是汤显祖为岭南首府广州度身定制、难以比肩的广告语和关键词。

这和法国年鉴派大师布罗代尔、梁启超对广东奇崛地理形势阐述的要义精魂(见《广东九章》,广东人民出版社)如出一辙。

大英图书馆特藏一幅清代外销画,仿若汤氏命题作画一般,是从珠江南岸中山大学北门视点,描绘了珠江北岸从白天鹅到海心沙长达20多里的壮丽图景,有五六百人,上千艘船,鳞次栉比的食肆、杂货铺、办公楼交错坐落其中,(见《大英图书馆特藏中国清代外销画精华》,广东人民出版社)其气脉之雄绝不弱于《清明上河图》。

“是花都放了,那牡丹还早。”在《牡丹亭》中,杜丽娘感慨姹紫嫣红后的惆怅,锦绣春光下的失意,春香有了“是花都放了,那牡丹还早”的道白,一些花放了,一些花谢了,但岁月未老,牡丹还早。阅尽世间“花开花落花还早”,宇宙、人生、历史被汤显祖一眼看穿,成为他破解枯荣忧喜、井干路绝的一个偈。在昆曲演出中,念到“牡丹还早”时,字有骨格,音裹筋肉,拖腔很长,余音渺渺,让人回肠荡气。

2016年,适逢世界文化史“双子星座”:莎士比亚与汤显祖逝世400周年纪念。20世纪初,日本的青木正儿在《中国近世戏曲史》中,首次把莎、汤并列,倏忽已近百年。然而,由于两人所处的历史脉络与文化语境不同,两人及其剧作的传播和命运也千差万别。莎士比亚名冠全球,罗密欧与朱丽叶的故事,到处耳熟能详;源自《麦克白》的《纸牌屋》风靡世界;伦敦奥运会的核心理念,源于莎翁的《暴风雨》;莎士比亚的音乐舞蹈呈现更是千姿百态,凸显莎翁在世界的强烈存在感。白先勇青春版《牡丹亭》的横空出世,让欧美也为汤显祖“惊艳”“疯掉了”,系继1930年梅兰芳赴美演出之后最大的轰动;大学生以懂昆曲为雅为荣;“古今同梦,青春牡丹亭”“世间只有情难诉”“相思莫相负”,成为时代流行语。我作为白先勇昆曲青春版《牡丹亭》的一名义工,已逾十年,也深感荣焉。至于汤显祖与岭南关系的探索,则是一个亟待开发的处女地。

广东省文史研究馆、徐闻县委县人民政府将举办《岭南行与临川梦——汤显祖广东高端论坛》。由戴吴金荣主编、徐闻县文学艺术界联合会编辑的《汤显祖诗文集》、周松芳专著《汤显祖的岭南行》已经出版。

《汤显祖诗文选》编选,眼光独异,理念明晰,点睛汤显祖与岭南。周松芳新著,澄疑辨讹,穷微阐奥,辄多胜解,展示了汤显祖行走岭南的细秀缀锦,闯荡异域的犀利豪情,颠覆自身的威悍境界,是汤学与岭南学研究的一大突破,具有开拓意义。对推进汤学研究的深度递进,对填补岭南学的研究空白,对开发汤显祖入粤路线图及粤桂“西江文化走廊”、澳粤闽汉津“中西文化走廊”、粤桂湘“苍梧文化圈”提供了新的资质和视角。

汤显祖与岭南关系可谓绵延悠长。青年时就款曲暗通,据徐朔方笺疏,汤显祖在25岁前,即与岭南仕宦多有来往,作《送人南海进香》。被贬入粤,由意气相激而恢魁大观。不计沿途游山玩水,在广州呆了20多天,在澳门住了三四天,在徐闻履新达一年之久,纵游饱览了殊丽悬奇的岭南风物风情;思维上迥出流辈,不拘套格,带来由帝王宫廷向民间民生倾斜、由内陆封闭向海洋开放转变、由瘴疠苦难向情之大本递进三个转折。“天下人古怪,不像岭南人”,这般科诨,道尽岭南大地对汤显祖复杂诡异的影响,也显现他对岭南文化的别样情谊和独异悟解。

汤显祖岭南之行留下两处遗址:一处是徐闻贵生书院,一处是今天深圳的南头。汤显祖去东莞探望友人遗孤后,顺带去了深圳表彰晋代孝子黄舒。黄舒行孝成为深圳地区南北文化大融合的一个重要标志,“参山乔木”成为“新安八景”之一。

据明人黄汴《一统路程图记》中“湖江县由江西域至广东水路”所示,汤显祖由南安府大庾岭入粤,经南雄梅岭、始兴、仁化、曲江、韶关、乳源、英德、翁源、连州、三水,进入广州;从广州去澳门,经恩平、阳江、阳春到徐闻、廉州涠洲岛;从广州南海神庙经番禺、增城、东莞上博罗罗浮山,又从东莞到深圳南头,其行踪几乎囊括粤东、粤西、粤北及珠江三角洲、澳门重要精彩景点,他留下的大量诗文尺牍,不仅有极其重要历史文化价值,也为粤、澳、湘、海南、桂旅游经济带引发无限延长的文化产业链。

汤显祖被贬岭南,虽有着隐藏在缤纷中的无常,有着繁花易落、青春已逝的惆怅,也吸吮着密结于瘴疠、临海、异域、中西交汇的岭南元阳,有了儒道并举、进取恬退的性灵,有了“顿教”法门、“苍梧”套格的智慧。可谓之为汤显祖“岭南‘四梦’”。

(一)“苍梧梦”。在汤显祖关涉岭南的诗中,苍梧梦,对尧舜之治的膜拜向往,屡屡形于篇章,直言不讳他的“曾飘赤海涯”的岭南之行,是“为谒苍梧影”;到博罗罗浮山访道,也“不忘苍梧”,在黄州(湖北黄冈),在赣州(江西),在广州,在获贬徐闻时,“苍梧”叠加频出。古苍梧,含盖桂东、粤西、湘南三省繁华富庶之地。古苍梧文化,由虞舜开拓岭南,实现中原文化与岭南文化融合,致名家辈出,特质凸显,成为岭南文化的发祥地。汤显祖念兹在兹的是实现“致启尧舜上”的情怀。

(二)“顿悟梦”。汤显祖在岭南新州(新兴县)参禅访道,感到身为一介百姓的惠能,能开创南禅学派,济世拯民,自己为官难有作为,而深感愧怍,有了“新州百姓能如此,惭愧浮生是宰官”的反求诸己,退恭自省。汤显然受到惠能开创“顿悟”法门的“法无定法”,内心觉悟、自由气息的洗礼熏陶。这对民本是一种启发。他在被贬后致朋友的书信中说:“弟在岭南,如在金陵,清虚可以杀人,瘴疠可以救人。”“顿悟梦”是汤显祖历经沧桑后突现眼前的一抹青春绚丽。

(三)海洋梦。当海洋的征服成为历史大趋势,岭南的海外贸易,定期互市(交易会),夷船贾胡,都让汤显祖脑洞大开,看“番禺人入真腊”;看“时时番鬼笑,色色海人眠”(《南海江》);看番鬼婆“花面蛮姬”;看海上贸易,“占城(越南)十日过交栏(印尼),十二帆正看渔还”(《听香山译者》)。海上的月亮跟内陆的绝对不一般。汤显祖《看贾胡别》中说:“不信中秋月轮满,年年海上看明珠”,岭南商人别离的豪迈坦荡,也大别于内陆“徘徊今夜月,孤鹊向南飞”般的离情别绪。泰州学派罗汝芳反理学、崇尚个性解放,这种纵向、线性的传习与听受,一旦与岭南八面来风、中西文化撞碰这种横向、侧面的熏陶与点化,而获得一种全新的体验式的历史感受和思想资源,给汤显祖的创作,如《牡丹亭》柳梦梅形象塑造以有力的精神支撑。

(四)梅花梦。汤显祖在岭南大笔挥洒、恣肆汪洋的写梅,对梅花铢积寸累,沉潜往复,赞誉有加,不像是偶然的闲情兴致,不像是寄情的风花雪月。而是以梅为寄托、为使者、为支撑,有自身命运改变的心境,有开放精神的点燃。

在《始兴舟中》写了梅:“新妇滩前一咏梅”。

到广州,《广城二首》有“不道雷阳信,真成寄落梅”之句。

在博罗罗浮山,更有“梅花须放蚤,欲梦美人来”的寄情。罗浮归来,又有“更折梅花问耆老,罗浮清隐最相闻”的感悟。

罗浮枝头美人魂。“罗浮美人”典故则出自唐代贬官柳宗元《龙城录·赵师雄醉憩梅花下》,人们常用“罗浮”“罗浮美人”“罗浮梦”等指代梅花。

《牡丹亭》中,柳氏梦梅,以梅作使,欲梦美人,是顺理成章的铺垫;杜氏丽娘,情为梅根,为一梦而亡,以情作使,梦中情,人鬼情,人间情,成就“三生因缘”,爱情的幽微情怀,是水到渠成的生成。

徐闻,为神州之角,大陆之尾,角尾乡灯楼角,有“中国大陆南极村”之称。徐闻,海为两海(南海,北部湾分水岭),波为双色,蓝为两蓝(灰蓝、湛蓝),其“接吻浪”,世间一绝,与汤显祖罗浮美人梦,与《牡丹亭》的“情难诉”“莫相负”如出一辙,海有精神,浪有灵魂,此处“接吻”,真正绝配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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